您被举报过吗?我被举报过。确切地说是我的单位被举报过,万幸被英明的管理部门以举报理由不成立为由驳回了。
之所以写这篇文章,是因为最近看到郭德纲被举报的新闻,引发了我的共情与思考:为什么中国人这么热衷于举报?首先声明,我这里说的举报,不是指正当的举报:比如对破坏文物古迹、高空抛物、有害垃圾乱倾倒,乃至对违法犯罪的举报。本文所指,是那种“集体无意识的举报”。这种举报有两种,一种是直接的,譬如举报郭德纲。另一种是间接的,例如当年毕某某在酒席间说了不当言论,被人偷录视频发到网上,毁了毕某某的前途。近日又有贾某也遭遇同样情况,不过好在贾某还能挺住。
这种举报成瘾,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态?是“文革”余孽,还是“文革”余毒?今天就来聊一聊这个话题。
一、举报者心里,到底住着个什么鬼?
先说说郭德纲这事儿。
2026年7月,郭德纲在武汉演出京剧《济公活佛》时即兴改编了《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》一歌里的歌词,把“微山湖上静悄悄”改成了“紫禁城中静悄悄”,临了还加了句“我佛耶如来耶,妈咪妈咪哄”。然后,有人举报了。举报信里用了三个掷地有声的词:“歪曲红色经典、违背公序良俗、侮辱先烈”。
好家伙,一套组合拳下来,郭德纲直接从相声演员变成了“历史罪人”。
武汉市文旅局随后立案调查,理由是改编内容未在报备材料中体现,涉嫌违反《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》。注意,官方的定性是“程序违规”,而不是“内容违法”。可举报者和部分舆论,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帽子扣到了“侮辱先烈”的高度。
这就很有意思了。
心理学上有个词叫“道德执照”,有些人通过举报别人来获取一种道德优越感,仿佛自己站在了正义的高地上。举报行为会让举报者产生巨大的道德感和使命感,所以很多人会举报成瘾。这种心理,跟小时候班里那个总爱打小报告的同学如出一辙,一脸得意与正义相混合的表情,默默向老师传递着情报。只不过成年人的举报,后果要严重得多。
还有一种是嫉妒和泄愤。当个人的声量被忽略时,举报就宛如攻破敌人阵营、直取敌人首级的捷径。郭德纲树大招风,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,借这个机会“出一口恶气”,何乐而不为?
万幸的是,如今不兴游街示众了!不然老郭就惨了!
二、历史在押韵,只是换了身衣服
说来好笑,如果倒退60年,或许还有人会为郭德纲喝彩。因为在那个疯狂的年代,《铁道游击队》可是“大毒草”!
一甲子前,小说作者以及电影编剧统统被扣上“山东文艺黑线头子”等帽子,铺天盖地的大字报,整版报纸的批判文章。导演及一众演员几乎都被关牛棚、批斗、游街示众、殴打,大量手稿、战地采访资料被抄没销毁。李正、鲁明的扮演者愤然自尽。就因为歌词中有一句“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”。在那个年代,“太阳”是不能落山的——可事实上,我们每个人每天都要度过黑夜。多不讲理。
恰好一个甲子后,历史又在押韵。于谦讲话,郭德纲啊——你也有今天呀!开个玩笑。
不过面对历史的黑色幽默,我们也只能尴尬地笑笑。
文革时期,同事之间、邻里之间,乃至家人之间,相互举报、揭发,致使对方被打倒、批斗、坐牢,甚至枪毙的不在少数。子女检举父母,妻子检举丈夫,哥哥检举弟弟者层出不穷。1970年,一个16岁的少年和父亲一起,将母亲举报为“反革命”,两个月后母亲被枪决。这种相互揭发、举报,在中国历史上达到了顶峰。
那么,今天的举报成瘾,是“文革余孽”还是“文革余毒”?
我的看法是:既不是余孽,也不是余毒,而是人性中某些阴暗面的周期性发作。
文革时期那种举报,是在特定政治环境下被制度化和鼓励的。今天的环境早已不同,举报者并不必然受到制度性鼓励。但人性中的嫉妒、仇恨、道德优越感,加上互联网时代“随手举报”的便利,让这种阴暗面找到了新的出口。
说它是“余孽”,太抬举了,仿佛那是一小撮坏人的专利。说它是“余毒”,又太轻巧了,仿佛只要时间够长,毒素自然消散。事实是,只要人性的弱点还在,只要社会缺乏足够的宽容,这种举报冲动就不会消失。文革只是把这种人性弱点放大到了极致,而今天,它换了一副面孔重新登场。
三、举报成瘾,到底害了谁?
从法律的层面讲,实在找不出郭德纲篡改歌词侮辱先烈的法律依据。郭德纲无非是临场现挂逗个乐子。如果说郭德纲篡改国歌歌词,那就太过分了。可问题是,举报者用的词是“歪曲红色经典、违背公序良俗、侮辱先烈”,这套话术,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?
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的论战名篇《“丧家的”“资本家的乏走狗”》。在这篇文章中,鲁迅先生第一次破口大骂,这是鲁迅所有骂战中最严厉、最恶狠狠的一次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论战的对方给鲁迅贴上了“红色标签”。在那个年代,和“红色”扯上关系,是要杀头的!对方超出了论战的底线。所以鲁迅认为,这种借刀杀人的影射“比起刽子手来更下贱”。
所以,用“歪曲红色经典、违背公序良俗、侮辱先烈”这样的“绝妙好辞”来举报郭德纲,是不是有点过于恶毒了?是想让“清风不识字,何必乱翻书”的悲剧重演吗?
举报成瘾的危害,不只是毁掉一个人。它毁掉的是信任。 当人人都可能成为举报者,人与人之间还剩下什么?同事不敢聊天,朋友不敢交心,连家人之间都要小心翼翼。这种社会氛围,比任何具体的处罚都更可怕。它制造的是恐惧。 不是每个人都像郭德纲那样扛得住。毕某某倒了,更多人选择了沉默。当“说错一句话就可能被举报”成为共识,公共讨论的空间就被压缩到无限小。它消解的是宽容。一个动辄举报的社会,容不下幽默,容不下即兴,容不下任何“不标准”的表达。艺术创作变成走钢丝,喜剧演员,或许还有我们都变成念稿机器。
四、文明的社会,需要一个宽容的政治文化生态
说到底,举报成瘾这件事,折射的不是某个人的问题,而是一种文化生态的失衡。
一个健康的社会,应该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,只要不违法。一个文明的社会,应该鼓励对话而不是举报,应该提倡宽容而不是告密。举报应该是最后的手段,而不是第一反应。应该是针对真正的违法犯罪,而不是针对一句玩笑、一次即兴发挥。
有人可能会说:红歌是神圣的,不能改。可问题是,《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》当年被当成“大毒草”批斗的时候,那些批判者也是这么想的,只不过他们觉得“太阳不能落山”是神圣的。历史已经证明,那种神圣感带来了什么。
我不是说可以随意亵渎任何人的情感。我只是想说:在举起举报的大棒之前,能不能先想一想,你举报的到底是什么?是真正的违法,还是仅仅让你不舒服?
老郭那几句改编,充其量是个不太高明的包袱。你觉得不好笑,可以批评,可以讨论,甚至可以骂他两句。但直接上升到“侮辱先烈”的高度去举报,是不是有点过了?
文明的社会,需要的是批评,而不是举报。需要的是对话,而不是告密。需要的是宽容,而不是整肃。
“人人都举报,人人都可被举报”——这样的社会,你想要吗?
反正,我不想要。